凌晨两点,我又一次站在便利店的关东煮面前。玻璃格子里,萝卜在汤里轻轻翻滚,鱼丸浮在最上面,像一群沉默的小月亮。店员是个戴眼镜的男孩,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,像小鸡啄米。
“要一份萝卜,一块豆腐,一个溏心蛋。”我说。
他揉揉眼睛,夹起萝卜时手歪了一下,汤汁溅到围裙上。他含糊地说了句“抱歉”,把纸碗递给我时,指尖碰了碰我的手,是温热的。我端着碗坐到靠窗的位置,窗外是空荡荡的马路,偶尔有出租车驶过,车顶的灯牌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模糊的红。
这已经是我连续第七天来这家便利店了。上周搬进新租的房子,厨房的水龙头一直漏水,房东说下周来修,但“下周”是多久,没人知道。所以我每晚都来这里,坐在同一个位置,吃同样的东西。关东煮的味道其实很淡,萝卜炖得软烂,咬下去时会溢出一点点汤汁,烫得舌尖发麻。但我喜欢这种感觉——至少有什么东西是热的,是真实触碰到我的。
吃到一半时,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妈妈发来的语音,背景里是麻将声和电视机的嘈杂。“闺女,最近吃得好不好?天冷了多穿点。”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“嗯”。把手机扣在桌上时,发现屏幕映出了窗外的影子——一个女孩低着头,捧着碗,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。那是我。
对面的椅子突然被拉开,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坐下来,领带歪着,身上有酒味。他也要了一份关东煮,然后开始对着碗发呆。过了很久,他忽然说:“这个萝卜,和我妈炖的味道很像。”我没接话,但点了点头。他不再说话,低头吃完了所有东西,连汤都喝光了。走的时候,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来,朝我这边微微弯了弯腰。
便利店的门铃响了一声,又归于安静。我继续吃着那颗已经不太烫的溏心蛋,蛋黄流出来,染黄了碗底的汤。店员男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用抹布擦着收银台,嘴里轻轻哼着一首歌,调子断断续续的,听不出是什么。
我吃完最后一口萝卜,把碗丢进垃圾桶时,看见垃圾桶旁的地上有一张小票,日期是今天的,时间显示03:17,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关东煮(萝卜·豆腐·溏心蛋)。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原来这个深夜,我也被某台机器记住了。
推门出去时,风灌进领口,凉得人打了个激灵。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。我走得很慢,身后便利店的灯光渐渐变小,像一颗发烫的鱼丸,慢慢沉进城市的海里。